我在国营企业中当家做主的亲身体会 朗智 我在国营企业中当家做主的亲身体会 上个月我去给住院的父亲送饭,在住院部门口见到十多年未见的同车间工具房的梁秀 珍,我们曾经一起担任过后勤组的工会正付小组长。要不是我先叫她的话,她都不敢 认我了。在匆匆忙忙之中,她告诉我说,和我们同时期入厂的女工现在已经全部退休 了,她四十七岁还算年龄较大的了,其他的都是四十五岁就退了。她身体还很好,但 她还没找到事情干,退休金太少,总还是要找活干的,只是因为她哥哥病了她现在每 天跑医院。留下电话号码后,我托她向各位工友问候,就分手了。几次探亲回来都为 没能与旧时的工友们聚一聚,而感到欠缺点什么。我一直很回忆我当工人的那段历 史,时至今日,我在工厂里干过的每一件事情,做过的每一份工作我都记得清清楚 楚,绝大多数工友的形象我也还能记得,名字也许就不能全部对上号了。在大学里教 书的这些年来,虽然填表已无需填写成份,但我总还是想去找找是否还有这么一栏能 让我填上“工人”。 一九七一年我中学毕业的时候,父亲因为是一个大学的领导人,还在接受审查,我当 时是按照可教育好的子女接受工作安排的。加上三个姐姐都已经下农村了,按照政策 我被留在城里分配到一间一机部属下的重型机器厂当工人。父亲知道后非常高兴,要 我要好好地向工人阶级学习,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父亲一再嘱咐要有群众观点, 要和群众搞好关系。我是尽可能地要求自己表现好,尽可能地用当时社会上的政治要 求来改造自己,有意识地将自己的世界观改造成为工人阶级的世界观。由于我的积极 表现,在入厂后的新工人学习班上,我被安排在铆焊车间学开三米五立式车床,这对 于当时的工种分配上来看是非常理想的。但是,在学习班结束后,我却被分配到了新 组建的矿山机械车间当起重工。后来,铆焊车间的师傅告诉我说,是因为我的档案材 料中写着我的父亲是被审查对象,正在调查他三十年代被国民党抓进监狱后转到苏州 反省院出狱时的手续里是否有自首变节的行为。车间领导说三米五立式车床是进口的 部属重点设备,出了差错谁来负责。我虽然很想学技术操作机床,但是我明白识时务 的必要,我明白了当起重工的工作重要后,我全心全意地去工作。可以说,在后来我 在工厂从来就没有再因为自己当时的出生问题而被人看不起的。和我同组的一位开吊 车的女工出生是资本家,但也从来没有人在这个问题上找过她什么麻烦。至今来说, 在我的人生道路上,我对我能在矿山车间工作而感到骄傲,我对我能参与矿山车间的 创建而自豪。 这间毛主席曾经视察过的重型机器厂,前身是几间国民党时代的中小型机械铸造加工 装备工厂,解放后政府将它们合并,五十年代获得苏联的援助,按照苏联设计的图纸 方案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兴建的。苏联专家撤走后,许多工程都没有完成。我被分配 去的新的矿山机械车间的厂房就是当年停建的一个转炉车间的空厂房。我刚刚进去 时,好大的一个大厂房堆了许多的钢锭和烂泥,只有门口的一小块地方安装了几台小 车床、小钻床、小刨床和钳工的平台,大概只占整个车间总面积的二十分之一。整个 车间的设计方案都已经基本确定下来了。在当时的那个年代,除了东欧的几个社会主 义国家还向我国提供基础工业设备,其余的完全要靠中国工人阶级和中国的技术人员 自己动手自力更生,别无选择。我们厂自行设计的八米立式大车床已经开始动工。我 进车间时正在灌注水泥地基和车身支撑架。用钢筋水泥结构做这么大的车床的车身支 撑架,是我厂的工人技术人员敢想敢干,打破框框提出的方案。我们起重组就在这座 大机床背后,我们的起重对象主要就是这个大家伙,我们和大车床的师傅三班轮转总 在一起,从此,大车床的师傅也就成了我的师傅了。 铣工组的余师傅是我们新工人的指导员,他的姐夫是当时省革委会的领导,因此他做 的国际国内形势报告是平常报纸上没有的。他对我们介绍了创建这个矿山机械车间的 重大意义,我们新工人都为之兴奋,每天干活都是全心全意地忘我地拼命干。脏重累 危险全都不顾,只是一心早日将一台台大机床制造出来,为祖国的建设贡献力量。工 人技术员采用的是先进的液压技术,车床活动接触面的加工要求非常精密,几十顿重 的部件要合在一起用人力推磨,再反过来将不平整的地方用人力一点一点地铲平。就 这样反反覆覆地加工,每铲完一次,我们起重工就要用大吊车将部件反过来,再反过 去。在那个时候,我们虽然有分工,但我们都是互相支援的,哪里需要人就到哪里 去。加上我这个工作机动性很大,全车间跑,哪里叫就去哪。没事了可以歇着,我的 活一完就去帮助钳工师傅铲平面,他们也很乐意教我。当时我们国家还没有能够加工 八米直径的转盘的设备,即使有,那么大的部件又如何能够运来呢?我们厂的工人和 技术员提出用自己加工自己的方法,就是用还没做好的机器加工自己的部件。设计组 就在车间外面的小办公楼里,出理问题就开会,群策群力。一个一个的难关都被我们 解决了。就是这样的一股革命的干劲革命的热情,我们自力更生地生产了十二米龙门 镗铣床,三米五卧式车床,安装了大型的钻床、滚床、插床,为国家生产了矿井提升 机、矿石破碎机、矿井泥浆泵、化肥氮化塔、港口塔式起重机等等国家基础工业必须 的重要产品。为了完成生产指标,我们共青团经常组织青年突击队义务劳动加班加 点,毫无怨言。工余我们还组织了读书小组学习马列毛的著作,积极地开展了批林批 孔,批邓反击右倾反案风的政治运动。对邓小平搞的工业整顿的汇报提纲进行了批 判,特别是对邓小平提出的计件奖金制度给予了坚决的抵制。因为我们从车间有些工 人为争奖金而在会上互相抵毁的现象非常反感。直到工厂保送我上大学,我在这个工 厂这个车间干了六年。我最深的体会是工人的集体协调劳动,没有各工种的分工合作 是不可能将产品生产出来的。我最深的体会是自力更生的精神靠着我们的智慧和力 量,在坚难困苦的东西我们都可以制造出来。当我被选为代表去新建的港口参观已安 装好了的我们自己生产的起重机的试车仪式的时候,我感到无尚的容光。 我业余时间喜欢画画,经常为车间出黑板报。有了点名气后,厂部宣传部常常调我上 去搞宣传,让我组织工人业余美术组。每当生产的大突击的时候,我们就到车间去画 速写,画工人们热火潮天的生产景象,画工人们操作机器、炼钢铁倒钢水。我们将画 好的速写放大,挂到职工食堂,工人们看到自己劳动的场景被画出来展览可高兴了。 我们还将工人的形象画成十几米高的宣传画贴在工厂大道旁的大标语墙上,可气派 了。 一九七六年工厂办起了职工大学,厂里的工程师技术员当老师,我们读书小组的大多 数成员都考上了。可惜的是,这个职工大学办了两期之后就被迫停办了,说是不正 规,不符合新形势下党的教育方向。然而,如今工厂基层领导和技术力量还是以这批 工人大学生为主体。这些年进厂的大学生完全不懂生产,绝大多数都是混上几年就另 谋高就了。 我上大学期间每个月还回工厂拿工资,毕业以後就很少回去了。随着工作生活环境的 变动,与工友们的联系也没有了。近年来偶然接待了几位老友,对于所听到的工厂的 那些变化,从时代的变迁角度来看是可以理解的,但从我的内心深处是不愿易接受 的。不说几十公倾大的工厂的土地一点点的定金就那么一纸卖给光大公司去开发房地 产,想起来就让人生气。看到工厂新印的简介居然将我们在文革期间创建矿山机械车 间,自力更生制造的大机器的历史给删掉了,好象粘上了文革的生产成就,就是宣传 文革,就是极左,就影响了那些人升官发财。我们自己如果连自己自力更生的果实都 被看成是毒药,我们的整个价值观的质的转变就发展到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境地了。我 为我们的工人同胞们丧失的政治权力担忧,为他们面对着现今工厂的官僚们的集体腐 败而无能为力而担忧。香港大学的有一位学者曾经不间断地在收集着我们工厂的工人 福利的变迁资料,我想他将要些出的书将会提供多么有力的数据去解释工人当家做主 的确切资料,然而,工人在政治上正直当家做主人的数据又如何去收集呢?但是有一 条我是能够肯定的,那就是我的所有的产业工人的朋友,他们对待世界的看法,对待 事态的看法总是和我是一样的,我们很容易就找到了共同的语言。 二○○○年五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