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中的怀念 思齐   编者按:为纪念毛岸英同志光荣牺牲五十周年,我们发表思齐同志的文章缅怀这 位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有人说,世上的文章有两种:一种是用笔写的,一种用心。 思齐同志的文章是心血和泪水的结晶,字里行间充溢着深情,感人至深,催人泪落。 尤其是文中表现出来的那种为国为民的无私奉献精神,在今天依然对人们有着强烈的 震撼和深刻的启迪。   岸英走了,走了整整半个世纪。在漫漫的时间长河中,我度过了无数个满浸着思 念、等待、焦虑、恐惧、悲痛甚至绝望的日日夜夜。而它们几乎都伴随着眼泪。 1950年的11月25日,对我来说是一个黑色的不堪回首的日子。这一天,美帝向志愿 军司令部的所在地大榆洞投下了几十颗凝固汽油弹,炸中了岸英所在的作战室。在熊 熊烈火中,岸英走了,驾着一朵燃烧的金红色的火云,冲破火网,冉冉地升入了蓝 天。 岸英走了,但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没有一个人通知我,我还一直在等待着他的归 来。我思念着他,等待着他。我想象着他回来时将怎样欢迎他,想象着我们将像以往 一样在星期六一起去看望父亲、一起去逛北海、一起去看电影、一起在东四牌楼下漫 步回家,想象着他又会同他的弟弟在我们那小小的卧室里下棋下到天亮,两人为一步 棋互不相让,争得面红耳赤……但是这一切都是梦,是我清醒时做的梦。 可说是白日做的梦,却又不是梦,因为那都是我们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是我对幸 福时日的思念。记得我和岸英相约:每个星期六的傍晚,我们在中南海新华门相会, 然后携手沿着南海漫步向丰泽园走去,因为父亲喜欢看到我们双双出现在他的眼前, 每当这时他总是喜笑颜开,然后留我们一起共进晚餐。在饭桌上,父亲谈笑风生,天 南海北,谈古论今,经常拿着我和岸英开玩笑。记得有一次岸英开玩笑,说父亲“小 气”,说我们结婚时父亲只送了一件蓝大衣,害得我和他争来抢去。父亲指着岸英 说:“你把我的干女儿抢去做老婆还不够,还想从我这里再发笔洋财!”说完看见岸 英“理屈词穷”的模样,哈哈地笑得说不出话来。只要岸英在北京,每个星期我们都 同岸青和他的妹妹一起,陪着父亲愉快地度过几个小时。这也许是父亲一周来唯一的 休息。 当父亲又埋头到他的文件堆中后,我和岸英多半是去紫光阁看电影。然后我们就回 家,回到我们位于朝内大街的那个小小的家。岸英喜欢东四牌楼,他说那是典型的中 国风格的建筑,我们经常在东四下车,傍着牌楼站一会,然后在习习的晚风中漫步回 家,到家时已是深夜了,有时甚至是凌晨一两点。与他相依为命的弟弟多次同我们一 起回去,这时岸英便张罗着将岸青安置在李克农同志的会客室。每逢这种时候,岸青 总是第二天清晨五点钟来敲门,岸英便睡眼惺忪地陪着弟弟找个地方下棋去。他俩棋 艺相当,在棋盘上谁也不让谁。不过弟弟还多一个本事,那就是只能自己悔棋不准别 人悔棋。岸英对弟弟的照顾和爱护让人看了不能不感动。我和岸英结婚一年,但是我 们在电影院只看过两场电影:《三毛流浪记》和《一江春水向东流》。我记得很清 楚,看《三毛流浪记》时他非常激动,一直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电影结束了,他还沉 浸在电影的情节中。我推了推他说:“该走了,影院都快空了。”他抬起头望着我 说:“思齐,这就是我在上海的流浪生活,我和岸青除了没有给资本家当干儿子和偷 东西以外,三毛其他的经历我们都经历了。”回家的路上他却又不做声了,一路上默 默地走着。我知道他的心又回到他在上海流浪的那些日日夜夜中去了,我没有打搅 他。这以后,他对我细细地谈了他和弟弟在上海流浪的前前后后。我深深地感到他对 在上海的这段流浪生活是刻骨铭心的。长沙解放后,他在写给舅舅杨开智和外婆的第 一封信中还提到“在上海六年的流浪生活不堪回首”…… 我不停地做着梦,做着清醒时的梦,甜蜜的、幸福的梦。在梦中我从来没有感到过 危险,从来没有梦到过不幸,更没有在梦中将岸英和战争、和牺牲联系在一起。我如 此糊涂,只不过是岸英临走前告诉我:“收不到我的信时不要着急,交通不便呢!” 对我这无疑是颗定心丸,它使我浑浑噩噩地过了近三年! 1950年9月30日夜,我突然得了急性阑尾炎,在举国准备欢庆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 国庆的前夜,我被急匆匆地推进了手术室。第二天下午,也就是国庆节的下午,岸英 参加完活动赶到医院来看我,他说,30日晚上他参加宴请苏联大使的宴会去了。他为 我手术时他不在我身边而道歉。10月2日下午他又来了一次,从此一连十多天就没有 了踪影,我知道他忙。10月14日晚上九点多,我已经休息了,他突然来了,告诉我他 外出了一次,并且第二天又要出差。他在我的病床前坐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深夜十一 点多了才恋恋不舍地别我而去。 在我的床前,他一遍又一遍地叮嘱我: “无论遇到什么情况,你都要坚持完成你的学业。” “每个星期你都要去看望爸爸,不要我不在你就不去了。” “收不到我的信时你不要着急,可能交通会不方便。” “你多多照顾岸青。”他说,“对你我是放心的,因为你妈妈会照顾你的。”我深 深地感到他最放心不下的是岸青。那天临走时他说还要去我母亲那里。后来我母亲告 诉我,他一直在她那里坐到凌晨两点多。 夜深了,他走了,我穿上医院的长大衣送他到病房大楼的入口处。秋夜的风已经是 冷飕飕的了。他劝我回病房,我坚持要目送他走出医院的大门。他拗不过我,无奈而 留恋地向大门的方向走了几步后又突然转过身来,向着我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 一躬,当时我吃惊得呆住了。他慢慢地伸直腰,倒退了几步,几次欲言又止,两眼痴 痴地望了我一会儿,然后急切地转过身匆匆地走出了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我呆呆地、呆呆地站在楼门口…… 我怎能想到,这竟是我们的永诀。 那晚,他始终未提到他要去的是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朝鲜,他只是在交谈中像偶 尔提及似地问我:“知不知道有个朝鲜半岛?”我当时一怔,但却未把战争和他的出 差联系起来,我傻傻地说:“知道,不是正在打仗吗?”他马上转移了话题。 他就这样走了,离开我到朝鲜去了,四十天后,他便离开了我们所有的人,永远永 远地走了。 他走后,给我来过一封信,信中再三询问我的健康情况,对我们婚后他未能与我在 一起多呆些时间,未能多照顾我而满怀歉意,但年轻的我却未能理解他。我只是把这 封信,这封他在离开人世前,在炮火硝烟中写的最后一封信,这封可以说是他的遗书 的信,当做一封普通的家书,就这样随意放在上衣的口袋中揉烂了。此后,我再没有 收到他的信,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我等着盼着,这时他给我吃的定心 丸起作用了:“收不到我的信时不要着急啊,交通不便呢!”于是,我那颗烦躁的心 便安静下来。又是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四个月,我仍等待着,盼望着。1952年 的一天,我清楚地记得,那天侯波同志给了我一张照片,照片上赫然是戴着朝鲜人民 军军帽微笑着的岸英,那么英俊,那么威武! 他去了朝鲜?我的心开始咚咚地乱跳起来,我又想起有一次我回中南海,适逢父亲 和李克农坐在院子里,我便走了过去。李克农我很熟。我们结婚时岸英就在李克农处 工作,新房就在李克农住的院子里,那间现在看来十分简陋,而当时我和岸英都十分 满意的新房就是李克农一手操办的。李克农见了我有点手忙脚乱,后来我同他和爸爸 三个人一起在院中就餐时,他也一直不说话,只是不停地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我以为 是他在工作中遇到什么问题了。父亲也沉默不语。这顿饭吃得既沉闷又凝重。这种严 肃的气氛在父亲同我吃饭的餐桌上很少见到。是岸英出事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从我的 心底腾腾地升了上来。“不,不会的,不会出事的!”我强自安定自己,勉强让自己 镇静下来!但从此我便生活在焦虑和恐惧之中,我的心在无望中挣扎。我不停地安慰 自己:“不会的,不会的,岸英他不会离开我的。”“你不要诅咒岸英啊!” 我想去问父亲,但看见父亲望着我的那双坦然的眼睛,听到父亲不时用平静的声音 谈论岸英,谈他小时的趣事,谈他在上海的流浪,谈他与母亲杨开慧的生离死别,谈 他作为一名红军军官参加了苏联的卫国战争。当我们谈到有趣的事时,父亲甚至会哈 哈大笑。记得有一次父亲谈到岸英和岸青小时淘气,一次大雨过后院中积满了水,不 知他俩从哪里把父亲唯一的一双皮鞋偷走了,两人站在积水中,一人的一只小脚上套 一只父亲的大皮鞋,嘴里大喊:“开船喽!”两只小手还模仿着摇橹的动作。“船” 当然湿透了,结果是每人的屁股上挨了两巴掌。父亲谈到这里笑得直抹眼泪。我们更 多的是怀念开慧妈妈,谈她的英勇就义。父亲对我说:“开慧是一位伟大的女性,伟 大的母亲,她作为母亲,在三个孩子都未成年,岸龙还是呱呱待哺的婴儿时,毅然地 走向了刑场。”关于两兄弟在上海的流浪,父亲也谈得不少。父亲有次告诉我,岸英 告诉他怎样拾烟头才能又快又不弯腰,父亲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比成一个V字,说用 细铁丝扎成个V字,绑在一根长点的竹竿上:“就这样一叉一个,一叉一个,不用弯 腰去捡呢!”……每当想到这些我便责备自己不该胡思乱想。 但是岸英确实是这么长这么长的时间没有来信啊! 我觉得我掉进了沸腾的油锅。 1953年的夏天,我再也忍耐不住了,一天,我冲进了父亲的书房,劈头盖脑不顾一 切地问父亲:“爸爸,岸英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来信?”父亲一下子呆住了,拿烟的 手开始颤抖起来。我一切都明白了,眼前开始模糊起来,泪像开闸的河水沿着脸颊滚 滚而下,这时一个苍老而悲痛的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岸英已经牺牲了。”接着又 传来一句:“我也是过了很长时间才知道的。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女儿了!” 这就是父亲给我的回答! 虽说我早就有怀疑,但怀疑一旦被证实,我还是被击倒了,思想停滞了,脑中一片 空白……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了拍我的肩,卫士长李银桥的声音传了过来,我愣了 一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接着我听到一种恸哭声,那么陌生。这是我在哭?银桥的 声音又传了过来,这回我听懂了,他叫我别哭了,说:“你爸爸的手已经冰凉了。” 我终于从巨大的悲痛中醒了过来。哦,爸爸,我向爸爸望去,只见他呆呆地坐在沙发 上,两眼直视着前方,双手无力地搭在膝上。天,我怎么能在父亲面前这么恸哭啊! 我极力想忍住哭泣,但是办不到,于是我想:离开他吧,去寻找一个属于我自己的空 间,独自去舐自己的伤口吧。我吃力地站起身来,哽咽着走向父亲,无言地握住他那 双大手,那双在我的印象中一直是温暖而柔和的大手,但是此刻这双手却是僵冷的。    冷静下来后,我终于明白了:岸英牺牲后父亲一直在忍痛做我的工作,他担心我 承受不了这可怕的噩耗,他希望我能坚强地承受住这致命的打击。全中国解放了,新 中国诞生了,生活安定了,我认为一切都好起来了,从此可以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里 听课了,不用行军了,不用打仗了,将来剩下的就是努力工作,同岸英相亲相爱平平 安安地厮守终生。可是这个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最简单、最平凡的希望却在一瞬间破灭 了,就像一个肥皂泡似的那么容易地就破灭了,烟消云散了。父亲针对我的教育概括 起来就是一句话:干革命就会有牺牲。他一次又一次地提起开慧妈妈的牺牲,历数毛 泽民、毛泽覃、毛泽建、毛楚雄的牺牲,提起许许多多牺牲了的烈士,其中也包括我 的父亲和继父。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能承受住岸英的牺牲!但是当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 到这些烈士的名单中居然也会包括岸英!   老年丧子的父亲,为了我这个稀里糊涂地闯入了他家的女孩子,不得不强忍悲痛 地教育我,在我面前不得不若无其事地谈论已经离开了人世的爱子,而我却像一只不 懂事的小猫,不停地撕扯着他心灵上的伤口!   岸英千真万确是牺牲了,父亲已经明确地回答了我。但我仍然接受不了这个事 实。我的感情,我的心都拒绝它!我接受不了他的死亡,我总觉得他还活着,活在一 个遥远的、我所不知道也去不了的地方。这种情感上的拒绝一直持续到1959年的春 节。这时离岸英牺牲已经整整十个年头了,父亲为了我能真正接受岸英的死亡,他用 自己的稿费资助我去给岸英扫墓,他不准我们用国家的一分钱,也不让我们打搅朝鲜 有关方面。临赴朝前,我去向父亲辞行,父亲拉着我的手说:“思齐,告诉岸英,你 也是代我去给他扫墓的,我们去晚了。告诉他,我无法自己去看他,请他原谅。告诉 他,爸爸想他,爱他……”爸爸说不下去了。哽咽堵得我喘不上气来,我意识到只要 我一张口便会恸哭失声,我用手紧紧地堵住嘴,拼命地点头,退出了父亲的书房。就 这样我和妹妹邵华在任荣将军的带领下去了朝鲜。   当我在桧仓志愿军烈士陵园里,站在岸英那圆形的用冰冷的花岗岩砌成的墓前, 站在岸英那大理石的墓碑前,我才意识到岸英真的走了。但是当我想到躺在这圆形墓 下的是岸英那饱受烈火摧残的遗体时,我的心再也承受不住了。我病了,病倒在朝 鲜,高烧不退,回北京后下了火车就被直接抬进了医院。这场病病得我真是九死一 生,我在鬼门关前游荡了近一个月,真正体验到了人濒临死亡时的感觉。唯一系住了 我的是想到从朝鲜回来后还未见到父亲,还未向父亲汇报我的朝鲜之行,我有那么多 那么多关于岸英的话:他的墓,他的碑,他所在的陵园,我在他墓前的感受……还一 句都没告诉父亲。爸爸最了解我,他让李银桥及时给我送来一封短短的信,这封信成 了我战胜病痛的精神支柱,也许正是这封信挽救了我的生命。爸爸在信中说:“要好 好治病”,“意志为主,药物为辅。”这时我才猛然醒悟,原来当我站在岸英的墓前 时自己精神已全面崩溃了。   我的心终于接受了岸英的死亡,病愈出院了。入院时大雪纷飞,出院时已是炎炎 夏日。我去看望父亲,他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是:“思齐,我不该让你去朝鲜,害得 你差点把小命都丢了。”我说:“爸,我应该去,虽然我病了一场,我不后悔!”想 了想,我又追加了一句:“我迟早总要去的,不去看岸英,我饶不了自己!”爸爸对 我说:“你不要太伤心了,干革命就会有牺牲。岸英是一个事业型的孩子,是国际主 义战士,最终为朝鲜人民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在二次大战中他曾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红 军,作为苏联红军一个坦克连的党代表(相当于连指导员———作者注)同苏联人民 一起参加了卫国战争。他是一位伟大的国际主义战士。你是他的妻子,你要好好学 习,努力工作,为死者争一口气……”后来,爸爸在信中还谆谆地叮嘱我,要“为死 者,为父亲,争这一口气。”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我越来越感到这些年来岸英一直就站在我和父亲之间,他一 只手紧紧地拉着我,另一只手紧紧地拉着父亲,他使我和父亲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由 于他,使我对父亲产生了深深的依恋;也由于他,父亲给予了我无尽的关爱。有一封 信,我至今仍然保留着。那是父亲在1960年1月15日写给我的,也就是我从朝鲜回来 一年之后,父亲在信中写道:“思齐儿:不知你的情形如何?身体有更大的起色没 有,极为挂念。要立雄心壮志,注意政治理论。要争一口气,为死者,为父亲,为人 民,也为那些轻视仇视的人们争这一口气。我好,只是念你。祝你平安。父字一月十 五日”。   岸英牺牲后我为他扫过四次墓。第一次是父亲资助,后来两次分别是作为中国人 民友好代表团和志愿军烈属代表团的成员去的。今年是岸英牺牲五十周年,我想,无 论如何也要去为他扫墓。我参加了一个赴朝鲜旅游团,但到朝鲜后只有一项活动:扫 墓。那天去时一路上风和日丽,从平壤到烈士陵园所在地桧仓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 快到桧仓时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但抵达岸英墓前时雨却停住了。望着那熟悉的墓、 熟悉的碑、熟悉的花岗岩胸像,心中翻腾着万语千言,无尽的伴随着眼泪的思念又历 历浮现在眼前,我不觉悄悄地对岸英说出了声:“岸英,我来了,看你来了,从上次 来看你已整整隔了十年,你怪我吗?岸英,我不知以后还能不能再来看你,我毕竟是 近七十岁的人了。但是我相信,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会再来看你。”   在回平壤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最后变成了瓢泼大雨。汽车前挡的雨刷在刷刷地忙 碌着,但仍无济于事,从前挡望出去仍是一层厚厚的急急的水流,我觉得,这就是我 为岸英流过的眼泪,上苍今天又把它们还给我了。 《人民日报海外版》 (2000年11月30日第七版)